战役过后,我那大将军夫君下落不明。
等我用尽各种方法历经千难万险找到他时,才发现他身旁陪着一位姑娘。
他们在这小山村成亲,恩爱美满。
可他在唤那姑娘时,叫的却是我的名字。

1
待我找到魏修瑾,已是一年后。
小山村偏僻难找,脚下一片泥泞,寸步难行。可我却丝毫不觉。
待我兴奋上前,却看到我寻了一年的夫君,正面对一名清秀女子,认真给她画眉。
欢喜雀跃的心被冰封住,我怔怔站在原地。
看着他搁下笔,眼带笑意问:「娘子,你看漂亮吗?」
那女孩点了点头,两人相视一笑,眼角眉梢皆是情意。
魏修瑾忽然抬头,与立在窗外的我的眼神半空交汇。
他的笑仍凝在脸上,却慢慢冷了下来,礼貌疏离问道:「姑娘,有事吗?」
我呆呆张口,却发不出一点声音。
心神巨震下,我身躯颤抖,竟是站都站不稳。
旁边副将伸手扶住我:「殿下……」
「魏……修瑾?」
魏修瑾拧着眉头,神色明显不悦,还没等他开口,旁边那女子先出了声:「魏修瑾?他不叫魏修瑾,他叫阿畅,你们莫不是找错人了?」
阿畅,阿畅……
我嗤笑出声。
魏修瑾小名阿畅,寓意人生一路畅遂。
笑声越来越大,我双目赤红,强忍住心中翻滚情绪问:「你呢?你又是谁?!」
我如鬼般神情吓到了她。女子捉住魏修瑾的衣摆,躲在他身后,魏修瑾则上前一步,将她紧紧护住。
「她是我的娘子。」
女子从魏修瑾身后探出头来。
「我叫林媛。」
我死死盯住魏修瑾,想要从他脸上找出一丝迷茫,一丝波动。
可是没有。
「你可知我唤何名?」我满怀希冀开口问道。
魏修瑾一脸冷漠:「姑娘芳名我怎会知?」
我一字一顿:「我名:」
「许、幼、沅。」
媛与沅同音。
我也叫阿沅。
魏修瑾神色未变,仍旧冰冷防备。
副将钟褚激动开口道:「将军,她是摄政公主,也是您的夫人啊!」
我轻轻抬手制止钟褚,原来人的情绪激烈到极致,是会冷静下来。
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:「你真的不记得么?」
魏修瑾垂下眼,冷漠答:「我并非姑娘所寻之人。」
我痴痴盯着他的脸,轻声笑了一下:「没关系,你会知道的。」
话音刚落,林中暗卫飞身而出,冲进那间小屋之中,一阵打斗过后,暗卫抬着被打晕的魏修瑾出来。
林媛头发散乱,一身狼狈,气急对我大喊:「你就算是公主又怎样!阿畅是我的夫君,我们拜过天地!他是我的……你怎么能抢人夫君呢?你不能带走他!!!不能!!!」
林媛泪如雨下,哽咽着,挣扎着冲我而来。
暗卫死死按住她,将她的脸按在淤泥之中。
我行至她面前,居高临下俯视着,恨意在我心中激荡,我深爱的丈夫被另一个女人占有,他们恩爱甜蜜,永结同心。
可她也救了他。
这份恩情需要还。
我不会杀她。
「魏修瑾是我的夫君,我们早在三年前便已经拜过天地,他什么都不记得,所以我也不会找你麻烦,反而会感念你救他照顾他的恩情。」
我略微停顿,旁边人便已知道我的意思。
一匣金子捧了上来,我蹲下身,与从淤泥中仰起头满脸怨恨不甘的林媛对视。
「谢礼给你,人我带走了,你依旧在这儿过你的日子,这一年,就当是一场梦,忘了吧。」
说毕,我起身欲走。
林媛嘶吼出声:「你不能带走他!你不能!!!」
她的声音慢慢转弱,几乎听不见,可还是被风送进了我的耳中。
「我怀了他的孩子!」
林媛的眼泪流下,混进泥土之中。
她呢喃着。
「你不能带走阿畅,我有他的孩子了。」
「我们有孩子了。」
2
我与魏修瑾自幼青梅竹马,他是魏将军幼子,我乃长公主幺女。
我俩小时候便一直厮混在一起,他替我上树取风筝,我犯错时替我揽责背黑锅。
他被魏将军拿藤条上家法时,我会挣脱嬷嬷的怀抱,哭着挡在他面前。
婚约顺理成章,我们也慢慢长大,再相处时,少了些年少莽撞,多了几分欲语还休的羞涩。
后来大厦将倾,风云突变。
皇爷爷沉迷修仙丹药,贵妃李氏屡进谗言,扶持外戚干政。朝野上下乌烟瘴气,内部夺嫡四分五裂,外有异族虎视眈眈。
党争之下,魏将军被人诬陷叛国,魏家一族下狱,成年男子斩首,未满十四流放。
而我母亲站错队,被幽禁府中。
那日大雨,我从狗洞中钻出,一路摔倒跌跌撞撞跑至城门口,在他们即将出城时,我冲破守卫,握住被木枷牢牢锁住的,魏修瑾的手。
那个皇城中最明亮的少年满身血污,在雨水冲刷下狼狈至极,他握着我的手却是那样的紧,用尽全身力气,是最刻骨浓烈的感情。
「沅沅,沅沅……」他声音喑哑,不住唤我的名字。
已经分不清是雨还是泪,我眼前一阵模糊,只不住絮叨,让他一定要保全自身,我会想办法替他洗清冤屈,让他一定一定要等我!
朝堂之上波诡云谲,瞬息万变。
人是在瞬间长大的,自那日起,曾经天真单纯的许幼沅死掉了,我与母亲一同谋划,要为自己也为魏修瑾挣出一条生路出来。
我的手上沾了不少人的血,也见识过人性的复杂,各种阴暗。
魏修瑾被流放到边关,我用尽方法与他通信,彼此相互鼓励,共同筹谋。
一年之后,皇爷爷驾崩,李贵妃娘家人发动兵变要扶持傀儡上位把持朝政。
王室众人不甘为人鱼肉,奋起反抗,那几日京城血流成河,厮杀声一直持续从未停歇。
李氏把持朝政多年,此次兵变准备充足,当叛军已经攻破长公主府,兵刃白光闪在我眼前时。
斜里一支长箭射进叛军胸膛,我想念了很久的明亮少年跨在马上,眼神沉寂。
两两相望,万千情绪涌上心口,又被堵住,什么话都说不出来。
魏修瑾领兵剿灭叛军,三皇叔登上大宝,第一件事便是向天下宣告李氏罪孽,平反魏氏冤屈。
抄家下狱斩首,菜市口的血流了好几日都没干涸。
我与魏修瑾并肩而立,看着长刀挥下,一颗又一颗头颅滚落。
他的手是热的,身子却僵。
流放路途遥远,边境苦寒,如今的魏家,只剩下他一个顶梁柱,和旁系一些孩子。
新皇登基第二月,母亲离世。这些年她太过操劳,身子早已垮掉,只是放心不下我,靠着一口气再撑。
魏修瑾与我一同跪着守灵,深夜风寒露重,我俩跪在一起。
魏修瑾握着我的手,我望着他的侧脸。
命运如此残忍,原本俊秀的少年脸上也染上了些风霜,他眉目坚毅,褪去了曾经的青涩与张扬。
他说:「沅沅,现在只有我们了。」
眼泪聚在我的眼底,睫毛一颤,便顺着脸颊滑下来,砸在地上聚成一滩水渍。
是啊,我们只有彼此了。
我们的感情起于幼时,历经风霜与血泪,谁都没法将我们分开。
我们只有彼此。
3
太医说我大喜大悲,心脉郁结,得需平心静气,慢慢调养。
我抿了口端上来的苦药,嗓子哑得不成样子:「那她呢?」
太医佝偻下身子,颤巍巍道:「林姑娘她已有……三月身孕。」
「三个月……」
喉中重新泛起腥甜,侍女巧云愤然道:「殿下,这女子实在可恶,她怎配怀上将军的孩子,您就是杀了她也不为过,为何还要带她回来!」
我接过茶杯漱口,鲜红的血在茶水中飘散,我呆呆盯着手中杯子,忽地想起那时魏修瑾对我说:「沅沅,我们生个孩子吧。」
他的手放在我的小腹上,表情极温柔。
那时我们刚刚大婚不久,府中红绸都未撤下。魏修瑾就这么定定地望着我,他眼中蕴着一汪清泉,要将我溺毙。
「女儿儿子都好,只要是我们的孩子。」
曾经誓言历历在目,耳边听到的,竟是另一女子怀孕的事实。
我摸了摸我的小腹,曾经这里也孕育着一条生命,可惜……
「她毕竟……」
话都到了嘴边,我竟有些想笑。
那是魏修瑾的孩子,是他在世上的唯一一个血脉亲人。
我能狠下心,一条还未出生的命,杀也便杀了。可是涉及魏修瑾,我总是不忍心。
我张了张口,说话都是一种凌迟。
我有些倦了:「让太医好生照看着,待孩子出世之后,便将她送到她该去的地方。」
我自摄政以来,手上性命不知凡几,外人皆说我蛇蝎狠辣,而我却是冷血无情,本一道命令永绝后患的事,可我偏偏心软。
巧云仍旧愤然:「殿下!」
我摆摆手,巧云不甘闭上嘴。
钟褚从外而入,跪在我面前:「殿下,将军说他要见你。」
「他要见我?可是他想起什么了?!」我不由得惊喜道。
魏修瑾自清醒后对我非常抗拒,房间的东西都不知被他砸碎多少回换了多少波。
他不愿见我,若一见,什么戳心窝的话都往出说,我受不了,只吩咐御医精心照看,找寻能让他恢复记忆的方法。
魏修瑾只是将我暂时忘了,等他记起来,依旧会爱我入骨血,待我如珍宝。
他现在要见我,定是想起了什么。
我来不及想别的,现在只想飞奔过去,冲到他面前埋在他怀里,哭诉我这一年以来遭受到的各种委屈心酸。
巧云在后面不住地喊:「殿下,殿下慢些跑,别摔着!」
等冲到魏修瑾所居住的水榭前,孤注一掷的勇气忽然如烟飘散,我的胸口剧烈起伏,手都触到门扉,却又缩回。
「阿畅!」我整理好心情,推门而入。
魏修瑾坐在椅子上,回头看我,依旧是那幅表情,温和却冷漠。
胸中烈火被冰封住,一寸一寸,冷彻心扉。
他向我欠首。
「殿下。」
4
我敛下面上惊喜表情,心中所有情绪,走至魏修瑾面前坐下。
「找我何事?」
魏修瑾定定地看着我,他的眼神柔软,可这种柔软让我如芒在背,心中的苦涩逼着我仰起头装出一副坚强样子。
「你我的前尘往事我已知晓……」魏修瑾缓缓开口。
我的声音发颤:「所以……你全都想起来了?」
魏修瑾摇摇头:「只是听别人说起,说实话,像是在听话本一般。」
我听他说至此心里全然明白,可心中不甘,将眼底那点水意逼退,哑声道:「那你见我是为了……」
「算我对你不住。」魏修瑾表情极诚恳。
「我真的记不起来与你的一切,我只知道是阿媛救了我,为我疗伤贴心照顾,而我也爱她,我们已经拜过天地,她是我的妻子。」
「那我呢?」我厉声打断,「我与你也合过六礼拜过天地,十里红妆打马游街,全天下都知道,我也是你的妻子!」
「殿下。」相比于我的癫狂,魏修瑾依旧冷静克制。
「我真的不记得。」
「会记起来的,你会记起来。」我微笑着望向魏修瑾,「我愿意等,直到这一天来临。」
魏修瑾终于装不下去了,他皱起眉,泄露出些许厌烦痕迹。
我也面对不下去这样的他,欲推开门时,魏修瑾自背后叫住我。
「林媛呢?林媛怎么样了?」
终于,图穷匕见,他露出了他的真实目的。
「死了。」我轻描淡写道。
魏修瑾猛地站起身:「你说什么?!」
「敢染指我的男人,给她一个痛快已经够便宜她了。」我的心中不知是痛苦还是快意。
魏修瑾眼中怒火正盛,他伸出手欲掐住我的脖子。
「你真动了她?!」
我仰起脖颈任他宰割:「是啊,真杀了,我的暗卫下手干净利落,她不会感到丝毫痛苦。」
脖子上的力道渐渐收紧,自分离之后我们头一次离得这么近,近到我能清楚地看到他眼中的恨意与怒火。
他恨我。
为了一个乡野女子,恨我恨到要置我于死地。
「要杀了我么?替你那小山妇报仇?」我艰难吐出这几个字。
魏修瑾死死闭着眼,脖子上的力道忽然一卸,我大口大口呼吸,疯狂咳嗽。
「我不会杀你。」
「哪怕我杀了那个小山妇?」我讽刺道。
「够了!」
「许幼沅,你真狠毒!」
我惨然一笑:「魏修瑾,你不该如此对我。」
5
太医说魏修瑾的失忆症多半是治不好了。
巧云问:「既治不好,那有没有办法让他再失忆呢?与殿下重新开始也是好的。」
我半阖着眼,侍女正帮我上药,那药膏冰冰凉凉,敷在脖子上,盖住了可怖的青紫瘀痕。
我的嗓子已经全部哑了,半点声音都发不出来。
太医擦了擦脑门上的汗,小心回道:「这……若是强行令人失忆,过程凶险且不可控,可能会记忆紊乱,可能会……失了神智……」
「就没有万无一失的法子吗?」巧云皱眉问。
太医支支吾吾答不上话来。
我烦躁地摆了摆手。
听我说杀了林媛之后,魏修瑾疯了似的要闯出门去。
府中侍卫不敢下手,又不敢真让他出去,只能靠人数拦着。
林媛那边也不消停,被我囚着,像个疯婆子一样整天在喊,在骂,在哭。
太医说她这样下去,孩子不出半月就会掉。
巧云道:「掉了便掉了,自己作又怪得了谁,你只把这话告诉她,孰好孰坏让她自己去斟酌!」
「我们殿下的身子呢?」巧云话锋一转,「你们调养了这么多年,应该也调养好了吧。」
太医更加惶恐不安。
「殿下当时小产,伤了根本,又逢将军失踪,这一年间殚精竭虑心神不宁未能好好休养,这身子……」
他话没说全,但我知道其中含义。
我这辈子可能都不会再有自己的孩子了。
三皇叔性子软弱,他府中那名侧妃以李贵妃为榜样,一心想着自己会比李贵妃做得更好,能够实现大业。
三皇叔登基不过半年光景,朝堂乱象故态复萌,彼时边关不太平,魏修瑾领兵镇守,而我留在京中。
本以为那名侧妃翻不出什么大风浪,却不想她竟仗着自己有儿子偷偷给三皇叔下毒,想要扶幼子上位垂帘听政。
又是一场宫变。
只不过如今的我已不是只会拉着母亲的手哭的小女孩,我手握权柄,自然有能力去搅弄风云。
那侧妃比起李贵妃还是差了太远,不过她也真心狠,最后将一杯毒酒递到三皇叔嘴边强喂他喝下。
我带兵冲进殿中时,三皇叔已然毒发,他强撑着写下遗诏,任命我为摄政公主,扶持幼子,而侧妃则赐自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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